□ 陈亚杰 整理
王蒙与庄子,不是追随,不是驾驭,是同行,是共舞,是大能量之人的思想缠绕与燃烧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。以庄解王,以王解庄,能够打动心灵的乐章,王蒙与庄子唱和,无与伦比的精神盛宴,一切尽在《庄子的奔腾》
只有与脚印一般大的地面,
你还怎么走路
惠子谓庄子曰:“子言无用。”庄子曰:“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。夫地非不广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,人尚有用乎?”惠子曰:“无用。”庄子曰:“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。”
惠子对庄子说:“你讲的那一套都是无用的废话。”庄子说:“你通晓了无用,才有资格跟别人讨论有用。要说这个地不能不说是既广又大的了,人所用的只是能放得下脚丫子的一小块地面罢了。既然如此,那么只留下脚踩的那一小块,把其余挖掉,一直挖到黄泉,地对人来说还有用吗?”惠子说:“当然没法用了。”庄子说:“如此这般,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。”
有用无用是互相配合才发挥作用的。一条道路,必须有更宽的容量,才有性能可以行车、超车、会车、停车。一位学者的学问,大量是备用的,少量、极少量是立马使用的。一所建筑,容身所需甚微,活动所需甚广。一个富翁,已使用与正待使用消费的是其财产的一个极小部分,而他的资本、资源、财富,大量或极大量只是备用、可用、待用、暂不投入消费的。一种思想,使用不使用只是其性能的一部分,是一小部分,能谈论,能研讨,能发挥,能练习逻辑,能做思维体操,能游戏……从广义上说都是有用的表现,在观念推导的问题上,在见解发表的事情上,切不可小手小脚,抠抠搜搜,将思维限制在庸人的范围之内。
这是《庄子》杂篇中最生动的故事:你走道,道路对你行路有用的部分,只是与你的脚印大小与位置完全一致的那踩过的路面,这路面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呢?有用?用在何处?无用?如果去掉了无用的、脚印之外的路面,你还能走道儿吗?那还叫路吗?如此浅显,如此幽默。
快乐的哲学
庄子曰:“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夫流遁之志,决绝之行,噫,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!覆坠而不反,火驰而不顾,虽相与为君臣,时也,易世而无以相贱。故曰至人不留行焉。夫尊古而卑今,学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,夫孰能不波?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,顺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学,承意不彼。”
庄子说:“人若能随心性而遨游,那么难道还会有不活动不自由不自在的吗?人假如不能随心性而遨游,那么他还做得到自由自在地活动吗?流亡隐遁的清高洁癖,咬牙切齿绝不妥协合作的表现,唉,恐怕不是真知大德之人的行事方式吧!即使天塌地陷也不知转弯,办起事来心急火燎,不懂得回头看看与自我调整……即使相互间有君臣之情之义,也只应看成是一时的机缘,时势变化后就没有谁能管得了谁了,也没有谁受谁的管了。所以说,修养到家的人从不在人生的过程中有所停留执著。崇尚古代而对当今妄自菲薄,这是只知念书的学者们闹出来的。用狶韦氏之流的眼光来观察当今的世事,谁又能没有什么偏颇呢?修养到家的人方才能够遨游于世而不显怪僻,能够随和众人、随大溜却又不会失去自我。对其他人所讲的不必师从学取,倾听一下各种说法也不必就跟着他们走。”
这是一种深刻的快乐哲学。人愿意的是耳聪目明,器官与心智都畅通无阻,活得明白透彻通达顺当,同时又保持个性,保护自我。这样,不必太执著太较劲太高调太亢奋。房塌了,窝端了,你就拐个弯,用毛主席的话叫“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走”。跑得太快了,你还得东张西望一下,回头看一看,免得出事故,用庄周的话叫得踌躇一番。为了畅通与开阔,人必须为自己留下足够的空间,你不可能老是在那里拼刺刀。留下空间,留下余地,游而由之,遨游就是自由自在自适自乐,就是随性随天,就是顺生顺道顺各种通道。游则由,由则游,逍遥游就是逍遥自由!
为什么老是忘不了手段
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；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；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一种特制的小口竹篓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鱼后就可以丢开竹篓啦；兔网是用来捕捉兔子的,捕到兔子后就将兔网丢掉多么好啊!言语是用来说明一定的意思的,领会了意思就不必再去抠言语。我从哪儿能找到懂得忘掉言语、绝不抠字眼的人而跟他说说话呢?“得鱼而忘筌”、“得意而忘言”,这两句话是千古名句。捕鱼者得了鱼,应该扔掉鱼篓子；得了鱼再留鱼篓子便属多余,废鱼篓子只能促使鱼更快地腐烂。得兔忘蹄的说法费解一些,或谓指兔网,或谓指猎犬,或谓指兔子本身,你已经抓住兔子了,何必还念念不忘兔子的四蹄呢?反正是得了目标,最好忘记手段、工具或猎物的某个部分。目标、手段、组成的部分,也有可能异化与闹腾起来。例如吃饭是维持生命的手段,但人们在维持住了生命之后,仍然要闹腾吃喝,便会为嘴伤身,因饕餮而出丑,如果按庄学的观点,人本来应该饱后忘吃喝。权力本来是为了实现政见,政见已经实现了,或者政见根本无法实现,掌权者就干脆忘掉权力才好。然而,事实上权力可能变得比政见更重要,叫做“权权权,命相连”,“文革”中有一阵甚至将忆苦思甜的口号改为忆苦思权。 “得意而忘言”的说法中包含着下列的意蕴:语言有可能偏于执著、空洞、强烈。如说话可以说“我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”,实际上没有人看得到海枯石烂时二人的相爱或变心状况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常常说中苏友好是千秋万代的事业,哪里有什么千秋万代,不到十年就开始交恶了。言语上说战无不胜、百战百胜、磐石一样的团结、日月经天、江河贯地,全都带着文学性修辞性的夸张,你如果太认真,死心眼,那就是闹笑话。还要记住,即使语言脱离了实际,脱离了实意,语言本身仍然有忽悠的作用、暗示的作用、控制人的作用。政治运动中常有这样的情景,让批斗某某,众人都是将信将疑,当然不敢不去,乃召开了批斗会。批斗会上几个人念稿或虚张声势地叫喊,喊过几次以后,各种刺激性极强的暴烈语言响彻会场以后,弄假成真,群众情绪真的激昂起来了。在没有事实根据的情况下,由于语言的大忽悠作用,照样能够批倒批臭,然后勇敢分子上去暴打一顿,被批斗者的民愤极大也就成了事实,似乎坐实了某某罪状。所以要忘言,要求其意,而不必拘泥于片言只语,要全面地准确地理解,什么叫全面与准确呢?就是得其意而忘其言。
得意忘言还是一种非常文学的内心体验。百感交集、悲从中来、热泪盈眶、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、欲说还休、言不尽意、心乱如麻、似喜似悲、怅然若失、一片空白或者恍然大悟、豁然贯通、天人合一、抱元守一……这些都是可得其意、难记其言,可知其意、难寻其言的心绪与境界。一个滔滔不绝的名嘴,往往道行有限,甚至会引起反感,而此时此景,只有不言之言,如拈花一笑,如当头棒喝,如回头一笑百媚生,如却道天凉好个秋……才多少传达出来一些真正的意趣。无怪乎庄子要寻找忘言者与之交谈了。
《庄子的奔腾》
王蒙 著
湖南文艺出版社
王蒙与庄子,不是追随,不是驾驭,是同行,是共舞,是大能量之人的思想缠绕与燃烧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。以庄解王,以王解庄,能够打动心灵的乐章,王蒙与庄子唱和,无与伦比的精神盛宴,一切尽在《庄子的奔腾》
只有与脚印一般大的地面,
你还怎么走路
惠子谓庄子曰:“子言无用。”庄子曰:“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。夫地非不广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,人尚有用乎?”惠子曰:“无用。”庄子曰:“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。”
惠子对庄子说:“你讲的那一套都是无用的废话。”庄子说:“你通晓了无用,才有资格跟别人讨论有用。要说这个地不能不说是既广又大的了,人所用的只是能放得下脚丫子的一小块地面罢了。既然如此,那么只留下脚踩的那一小块,把其余挖掉,一直挖到黄泉,地对人来说还有用吗?”惠子说:“当然没法用了。”庄子说:“如此这般,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。”
有用无用是互相配合才发挥作用的。一条道路,必须有更宽的容量,才有性能可以行车、超车、会车、停车。一位学者的学问,大量是备用的,少量、极少量是立马使用的。一所建筑,容身所需甚微,活动所需甚广。一个富翁,已使用与正待使用消费的是其财产的一个极小部分,而他的资本、资源、财富,大量或极大量只是备用、可用、待用、暂不投入消费的。一种思想,使用不使用只是其性能的一部分,是一小部分,能谈论,能研讨,能发挥,能练习逻辑,能做思维体操,能游戏……从广义上说都是有用的表现,在观念推导的问题上,在见解发表的事情上,切不可小手小脚,抠抠搜搜,将思维限制在庸人的范围之内。
这是《庄子》杂篇中最生动的故事:你走道,道路对你行路有用的部分,只是与你的脚印大小与位置完全一致的那踩过的路面,这路面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呢?有用?用在何处?无用?如果去掉了无用的、脚印之外的路面,你还能走道儿吗?那还叫路吗?如此浅显,如此幽默。
快乐的哲学
庄子曰:“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夫流遁之志,决绝之行,噫,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!覆坠而不反,火驰而不顾,虽相与为君臣,时也,易世而无以相贱。故曰至人不留行焉。夫尊古而卑今,学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,夫孰能不波?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,顺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学,承意不彼。”
庄子说:“人若能随心性而遨游,那么难道还会有不活动不自由不自在的吗?人假如不能随心性而遨游,那么他还做得到自由自在地活动吗?流亡隐遁的清高洁癖,咬牙切齿绝不妥协合作的表现,唉,恐怕不是真知大德之人的行事方式吧!即使天塌地陷也不知转弯,办起事来心急火燎,不懂得回头看看与自我调整……即使相互间有君臣之情之义,也只应看成是一时的机缘,时势变化后就没有谁能管得了谁了,也没有谁受谁的管了。所以说,修养到家的人从不在人生的过程中有所停留执著。崇尚古代而对当今妄自菲薄,这是只知念书的学者们闹出来的。用狶韦氏之流的眼光来观察当今的世事,谁又能没有什么偏颇呢?修养到家的人方才能够遨游于世而不显怪僻,能够随和众人、随大溜却又不会失去自我。对其他人所讲的不必师从学取,倾听一下各种说法也不必就跟着他们走。”
这是一种深刻的快乐哲学。人愿意的是耳聪目明,器官与心智都畅通无阻,活得明白透彻通达顺当,同时又保持个性,保护自我。这样,不必太执著太较劲太高调太亢奋。房塌了,窝端了,你就拐个弯,用毛主席的话叫“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走”。跑得太快了,你还得东张西望一下,回头看一看,免得出事故,用庄周的话叫得踌躇一番。为了畅通与开阔,人必须为自己留下足够的空间,你不可能老是在那里拼刺刀。留下空间,留下余地,游而由之,遨游就是自由自在自适自乐,就是随性随天,就是顺生顺道顺各种通道。游则由,由则游,逍遥游就是逍遥自由!
为什么老是忘不了手段
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；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；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一种特制的小口竹篓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鱼后就可以丢开竹篓啦；兔网是用来捕捉兔子的,捕到兔子后就将兔网丢掉多么好啊!言语是用来说明一定的意思的,领会了意思就不必再去抠言语。我从哪儿能找到懂得忘掉言语、绝不抠字眼的人而跟他说说话呢?“得鱼而忘筌”、“得意而忘言”,这两句话是千古名句。捕鱼者得了鱼,应该扔掉鱼篓子；得了鱼再留鱼篓子便属多余,废鱼篓子只能促使鱼更快地腐烂。得兔忘蹄的说法费解一些,或谓指兔网,或谓指猎犬,或谓指兔子本身,你已经抓住兔子了,何必还念念不忘兔子的四蹄呢?反正是得了目标,最好忘记手段、工具或猎物的某个部分。目标、手段、组成的部分,也有可能异化与闹腾起来。例如吃饭是维持生命的手段,但人们在维持住了生命之后,仍然要闹腾吃喝,便会为嘴伤身,因饕餮而出丑,如果按庄学的观点,人本来应该饱后忘吃喝。权力本来是为了实现政见,政见已经实现了,或者政见根本无法实现,掌权者就干脆忘掉权力才好。然而,事实上权力可能变得比政见更重要,叫做“权权权,命相连”,“文革”中有一阵甚至将忆苦思甜的口号改为忆苦思权。 “得意而忘言”的说法中包含着下列的意蕴:语言有可能偏于执著、空洞、强烈。如说话可以说“我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”,实际上没有人看得到海枯石烂时二人的相爱或变心状况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常常说中苏友好是千秋万代的事业,哪里有什么千秋万代,不到十年就开始交恶了。言语上说战无不胜、百战百胜、磐石一样的团结、日月经天、江河贯地,全都带着文学性修辞性的夸张,你如果太认真,死心眼,那就是闹笑话。还要记住,即使语言脱离了实际,脱离了实意,语言本身仍然有忽悠的作用、暗示的作用、控制人的作用。政治运动中常有这样的情景,让批斗某某,众人都是将信将疑,当然不敢不去,乃召开了批斗会。批斗会上几个人念稿或虚张声势地叫喊,喊过几次以后,各种刺激性极强的暴烈语言响彻会场以后,弄假成真,群众情绪真的激昂起来了。在没有事实根据的情况下,由于语言的大忽悠作用,照样能够批倒批臭,然后勇敢分子上去暴打一顿,被批斗者的民愤极大也就成了事实,似乎坐实了某某罪状。所以要忘言,要求其意,而不必拘泥于片言只语,要全面地准确地理解,什么叫全面与准确呢?就是得其意而忘其言。
得意忘言还是一种非常文学的内心体验。百感交集、悲从中来、热泪盈眶、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、欲说还休、言不尽意、心乱如麻、似喜似悲、怅然若失、一片空白或者恍然大悟、豁然贯通、天人合一、抱元守一……这些都是可得其意、难记其言,可知其意、难寻其言的心绪与境界。一个滔滔不绝的名嘴,往往道行有限,甚至会引起反感,而此时此景,只有不言之言,如拈花一笑,如当头棒喝,如回头一笑百媚生,如却道天凉好个秋……才多少传达出来一些真正的意趣。无怪乎庄子要寻找忘言者与之交谈了。
《庄子的奔腾》
王蒙 著
湖南文艺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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